2006年4月16日 星期日

果陀劇場【淡水小鎮】觀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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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整我走出表演廳,門口的工作人員帶著微笑給每個人遞上一包小王子麵,感謝觀眾們的觀賞。


「進場前送面紙會比較實際一點。」我想。


是的、這就是我的感覺。


第一幕時大家都還好冷靜的、都還笑得很開心的、這明明還是一齣很快樂的戲的……到了二三幕卻哭到半包衛生紙沾滿眼淚鼻涕沒有乾的地方、哭到頭痛、哭到喘不過氣、哭到散戲後娘親說我是全場哭最大聲的人。


可是怎麼能不哭呢?在戲外的兩個半小時戲裡的十五年,淡水小鎮。一如前述,第一幕【淡水風光】真的很可愛很純樸很溫馨很搞笑,比方說陳媽媽對著二樓大喊「少威、少華,起床了!」越喊越大聲越喊越大聲、或是隔壁艾茉莉邊吃早餐邊看地理……那時真是有種親切感啊(笑)。然而好笑歸好笑,這並不代表其中就沒有值得我們省思的成分,比方最開始說書人的角色介紹,介紹到陳太太的時候他說:「這位是陳太太,在嫁給陳先生之前,她原本有個很美麗的名字XXX,但嫁給陳先生之後,她就只是陳太太了。真奇怪,女人結了婚之後,就連自己也不見了。」而事實上,戲散後我們也真忘了陳太太到底叫什麼名字!


後面接著還有一段,是孩子們放學回家,各自在房間裡寫功課。小莉和少威的房間都在二樓,窗口對著窗口,因為少威要求小莉給他「一點點」功課上的「暗示」而展開話題,提示完後小莉發現晚上的月亮很美、讓人幾乎無心讀書,於是開始對著窗外的天空發呆,這時少威的妹妹少華進來,兄妹兩聊著聊著開始唱歌,小莉看著月光聽著歌喃喃地說「我好喜歡聽他們兄妹兩唱這首歌!」然後夜深了,幕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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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小鎮姻緣】的開始已是六年後,少威和小莉的婚禮當天下著大雨。因為少華的追問,陳先生和陳太太想起了彼此的戀愛與婚姻,互相吐槽中有著濃濃的懷念、有著攜手一生的堅定。少華離開房間後陳先生笑著問陳太太:「你知道我結婚後什麼時候最害怕嗎?就是剛結婚的那一個禮拜!我好擔心我們會變成每天早上就這樣坐著吃早餐,相對無言。」


陳太太笑著回說:「可是這麼幾十年來,我們卻還是沒有說膩,即使只是一樣的『快點吃飯。』、『今天過得好嗎?』甚至『不要挖鼻孔!』……」然後她似乎是感觸良多地說了句「人還是要兩個兩個在一起過日子,孤單和寂寞都是不正常的啦!


相對的在艾家,艾太太對於女兒要出嫁是千般地不捨,一邊忙東忙西一邊對丈夫叨念著,然而儘管嘴上說著不想嫁女兒,行動上卻又是事事小心,生怕犯了忌諱,女兒會不幸福;艾先生擔任著一個安慰妻子、開導妻子的角色,然而當老朋友里長伯來家裡祝賀,他一邊拿著茶壺倒茶,一邊也忍不住道出心中的不捨:「這個茶壺,我每天泡、每天泡,十幾年來就養成了這樣滑潤亮麗的樣子,女兒也是,我養了小莉十幾二十年,現在就要白白送到別人家……」又說:「我還記得小莉剛出生時那個小小隻皺巴巴的樣子,怎麼感覺才沒過多久她就要嫁人了呢?可是算一算,她竟然真的到嫁人的年紀了……」


時光倒回到兩年前,小莉和少威高三,兩個人在冰果店裡定情的那天。然後又來到結婚的當天早上,艾太太在公證地點的的門口徘徊,一邊哭著想「我為小莉煮了二十多年的早餐,可是她今天就要到別人家裡,幫別人煮早餐了……她連菜都不會洗啊……就這樣把小孩子嫁出去,實在有夠殘忍……」然而她旋即想到當年自己也是這麼走過來的,於是破涕為笑。接著當小莉要走進法院公證,她卻突然怯場,對著走出來看她的艾先生說:「爸,我不要結婚了,我要永遠陪著你和媽……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你總是叫我茉莉小丫頭……」而艾先生開導著女兒,一邊對著走過來的少威說:「小莉交給你了,答應我你會好好地照顧她。」從這一刻開始,觀眾席上的淚水就沒有停過。


於是兩個人結了婚,時光也一下過去九年,來到第三幕【再見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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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場,一群黑衣人撐著黑傘,繞著圓形的舞台邊緣,在幽暗燈光下走著、走著,慢慢地繞進了中心。這時說書人進來了,燈光照到了場邊的四張椅子,上面坐著陳太太、教會的風琴手老王、還有活動廣播電台周太太。


都死了,他們。


中間留著第四張空椅子,是艾茉莉的。


說書人這時講了意味深長的話:「死去的人慢慢從這世界上消失,我們再也看不到他們,會漸漸忘了他們,可是我們也不知道,其實活著的人也會被他們遺忘……


小莉生第三胎時難產死去,卻割捨不下這世間。她不顧陳太太等人的忠告,要求再看看這個世界、再回到生命中的片刻──二十年前,她十歲生日的那一天。


而她回去了,她看見母親一大早一如既往地煮著早餐,對著樓上叫十歲的自己起來...看見去南部出差的爸爸帶著禮物回來,笑著問我的小丫頭在哪裡啊...看見少威一大早放在家門口的禮物...看見母親拿出自己少年時的衣服送她說這是我媽媽做給我的,希望妳也傳給女兒...看見母親擁抱著十歲的她,對她說我希望我的小莉長命百歲,希望妳不管怎麼樣都要好好地吃媽媽給你做的早餐...看見她的父母那時還是多麼的年輕漂亮……


艾茉莉看著眼前的景象,感觸萬千。她急切地衝過來衝過去、對著爸媽,想要告訴他們「爸爸、媽媽,我在這裡呀!我已經長得這麼大了!……你們還記得陳媽媽嗎?她前兩年因為肺炎死了,那時候我們都好難過的你們記得嗎……爸、媽……你們看我呀!──我死了!」然而沒有人聽見,沒有。這一切的快樂都只帶給她痛苦,因為她知道那時候還好可愛的少威,現在正因為失去摯愛的自己而傷心落淚...她知道爸爸再也見不到茉莉小丫頭了,因為他們的小莉並沒有像他們所祝福的長命百歲...她知道自己再也吃不到媽媽做的早餐,而她的孩子也沒有媽媽了……偏偏這一切都只有她知道,他們都不知道、他們還是這麼快樂,彷彿這一切都與他們不相干似的……


終於艾茉莉哭著跪到了地上,幾近崩潰地邊哭邊說:「我受不了了,時間過得太快,我看不清楚...所有的事物都在運轉不息,可是我們從不去注意……」她終於下定決心回到山上的墓園,回到已經漸漸遺忘世間親人的亡者身邊。


陳太太告訴她,人們會漸漸忘了妳,終有一天妳也會遺忘,然而真是如此嗎?若真是如此,為什麼當少威一個人來到深夜的墓園,在亡妻墳前唱出十五年前那個有美麗月光的夜,他所唱的那一首歌時,為什麼唱到一半,兩人都泣不成聲?


 


已經好久沒有這麼痛地哭過了,【淡水小鎮】像是三味線的撥子,總是能準確地撥動內心深處那根弦。


當艾茉莉的魂魄吶喊著自問「原來爸媽是這樣的年輕漂亮,為什麼我只記得他們衰老的樣子?」我發現我又何嘗不是這樣?我的母親也曾經青春美麗,可是為什麼我永遠只記得她如今中年婦人的樣子?當艾先生叫著他的茉莉小丫頭,我想起我的父親,小的時候我每次哭都要拿他的衣服來擦眼淚、來擤鼻涕,而我有多久沒在他面前哭過了?我們這樣地疏遠有多久了?我還記得我剛學會騎腳踏車的時候,行動不便的阿祖坐在簷下一邊誇獎一邊看著我騎過一圈又一圈,而他過世已經整整一年半……我是那樣恨著十幾年前留下大筆債務過世的祖父,可是在我還很小的時候,他也曾經把我抱在懷裡四處去跟左鄰右舍誇耀說這是他第一個查某孫……


我們曾經有過那麼多快樂的時光,而今說結束就要結束嗎?死後,真的就要什麼都忘了?


我寧可相信不是的,寧可相信在冷眼旁觀的外表下,還是有著最深的牽掛。就像是小莉死後說起「對著流星許願,同時在衣襟上打一個結,那個願望就會實現。」的傳說,並問婆婆想要許什麼樣的願時,陳太太的回答。


「我只希望妳爸爸睡覺前會記得關好瓦斯、鎖門……我只希望他能好好照顧自己。」


人間是這樣的令人留戀、身邊的人們是這樣的可愛,誰捨得忘掉?誰有本事忘得掉?


戲散了,步出文化中心,外面的世界卻還在運轉不停。


我們,是一齣齣劇情角色各異的,淡水小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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