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5月13日 星期四

《閻王の特別助理03‧給我中元禮盒!》‧紫曜日

閻王的特別助理03.jpg


我知道我沒有寫前兩集的心得,不過那個就再說吧。──畢竟離第一次看前兩集,已經過了很久很久了。(而且書也不在我手邊。)




第三集新出場的雨宮涼介,是個「很有趣」的人物,或者說,是個會讓人很想知道「這傢伙到底在想什麼」的那種人。


話說從頭,雨宮作為輪迴系統的瑕疵品,在投胎的過程中陰錯陽差有了無差別接收訊息──而且無法停止或關閉──的能力。換言之,他「能夠在他的『領域』內接收所有言談以及思考訊息,就像到處都被裝了竊聽器一樣。」(頁廿二,遙商)而為了脫離這種情況,雨宮不帶感情地殺了八十三個人作為「研究」之用,這樣的他死後卻被城隍府的王爺留下來,利用本身的特殊能力,在冥道的入口檢查有沒有人違反槍砲彈藥刀械管制條例,帶了不該帶的東西「下來」。(某方面來說,這真是了不起卻又殘忍的黑色幽默。)


而故事的開始,是雨宮逃出冥道跑到「上面」,也就是人間,然後遇上了放假出門的凌駕、阿元還有文時。


讓我覺得很有感觸的,是雨宮第一次看到凌駕而坐在他旁邊「睡著了」這件事,發現自己睡著了的雨宮簡直不敢相信這件事情,因為一直以來他的腦中就是不斷地有各式各樣、不屬於自己的聲音,沒有辦法休息,更不可能入睡。──但在凌駕身邊卻可以做到這一點。


我的感觸在於,雨宮的遭遇讓我想起了以前看過的幾部小說:時雨沢惠一的《キノの旅》、拾舞的《示見之眼》還有豐子愷的《明心國》與《赤心國》。《奇諾之旅》第一集有個故事叫做《瞭解人類痛苦之國》,描述一個國家的人民有感於人跟人間就是因為無法瞭解彼此內心深處的想法,才有這麼多的誤解。於是他們設法讓每個人都能聽見一定範圍內,其他人內心深處的想法。但結果卻是因為內心深處的欲望失去了言語的緩衝,人和人的衝突不但沒有減少,反而大幅地增加。最終這個國家的人只能選擇孤獨,人與人間始終維持著聽不見彼此心聲的距離。──所謂「瞭解人類痛苦」,指的其實不止「不被瞭解的痛苦」,而是也包含了「寧可不被瞭解的痛苦」吧?


設定類似的還有豐子愷的兩篇短篇小說,但同樣「人和人之間能夠互相了解彼此心事」的背景之下,豐子愷筆下的世界卻是人間的天堂,因為無從欺瞞,反而能夠以誠相待。──很意外地,生長在中國與日本這兩個說謊文化下的作者,對於所處世界卻有著迥然不同的檢討與思考。


範圍再拉小一點,當不是每個人都能夠得知彼此的心聲,而是「只有自己」聽得見的時候,又會怎麼樣呢?拾舞筆下的夏春秋與杜槐愔是兩個類型,而雨宮是第三種。


同樣因為非出於本身意願的原因(春秋是繼承了濟世的血統,為了拯救受苦的靈魂;槐愔是春秋的孿生兄弟;雨宮如前述。)而「聽得見」,春秋選擇服從自己的命運,傾聽並接納那些靈魂的痛苦,但同時也為了逃避那些「吵死了」的聲音,他大部分的時候都必須待在家中,因為只有那裏設有隔絕外界聲音的措施;而槐愔反之,他選擇徹底地忽視那些聲音,要求自己不受那些聲音的干擾。這兩個人都很正派,面對比一般人感受到,更為喧囂的塵世,他們還是維持了不偏不倚的中道。相比之下,雨宮非常地有趣。


為什麼這麼說呢?也許是因為他很聰明,高達一九二的智商讓他無法停止思考「為什麼我會是這個樣子?」聰明的人其實背負了寂寞的宿命,因為這個世界多的是庸俗之輩。擁有鶴立雞群的聰明才智卻不能被理解,那是非常痛苦的一件事。──人類是群居性的動物,這並不只是描述單純的動物性,而是人的天性就包含了對於「分享」和「被理解」的渴望。所以在自己有了重要的發現或是想法,想要分享給四周的人知道,而所有人卻都只回以茫然的表情,甚至無聲地傳達「你瘋了」的訊息時,那種遭遇是很寂寞的。(舉個生活化的例子,就像是一個大學教授要對小學生說明愛因斯坦的理論那樣。)


雨宮的悲哀在於,他聰明到不像春秋和槐愔那樣,可以認定「這是命運」,因為無從改變,所以勇敢而安然地接受;他不是沒有信仰,但高人一等的智商與精英的知識教育,讓他不斷地去思考、質疑自己所面對的一切,從而想要透過研究而瞭解自己、改變現況。然而他面對的情況卻偏偏又是超乎自己能力所及的,那就像是一個從小到大不用唸書也永遠考第一名的資優生,突然有一天拿到一張非常難的考卷,而在努力嘗試過後不得不承認自己無法解開上面的題目、怎樣都解不開。那瞬間的挫折感足以擊垮任何人,所以雨宮才會在最後選擇「放棄」吧?放棄為了拯救自己所做的一切嘗試,選擇最後的一條路:死亡。


這裡有件很弔詭而諷刺的事是:死亡也許並不是結束。我一直覺得,生而為人,相信死後的世界是一片虛無,生命沒了就是沒了,其實對自己是比較好的,對於那些想經由自殺獲得解脫的人更是如此──如果死亡之後還有另一個世界,而那個世界甚至延續了生前屬於人間的種種,那麼「自殺」本身就變成了非常可笑的一件事,就像特地跑到桃園機場出境再入境一樣地毫無意義了。)雨宮在冥道醒過來的瞬間大概就類似這種想法吧:如果死不是解脫,那麼我幹嘛死?我要怎麼做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脫?像是羅賓威廉斯演的電影【今天暫時停止】一樣,不管做了什麼、好事壞事,經歷多少努力,一覺醒來仍是毫無改變的一天、無法逃離的現實。要面對這樣的生命,就算活著時雨宮沒瘋,死後也差不多瘋了吧。


有人說很討厭雨宮,因為他的冷血或是其他什麼原因,但我卻沒有辦法討厭他。首先,我覺得對雨宮來說,這世界上的「其他人」和他「雨宮涼介」,本質上就不是「同一種生物」。就像我們沒有辦法瞭解動物在想什麼一樣,雨宮沒有辦法理解「一般人」在想什麼,而其他人也無法瞭解他的存在、他的想法。而所謂的「同理心」這種東西,是要在把自己代入他人立場的情況下,才會產生的東西。而對於「雨宮涼介」而言,要嘛他無法明白「其他人」都在想什麼、要嘛他代入了,但是因為「雨宮涼介」和「其他人」的價值觀有著絕對的不同,所以這種同理心,在他人眼中看來仍舊是不可饒恕的冷血。──但仔細想想,當我們逮到一隻蟑螂並想盡辦法凌遲他的時候,其他蟑螂是不是也用同樣的想法在看我們呢?而我們對於蟑螂可是絲毫不會有歉疚感罪惡感的。


在這樣的背景之下,到了城隍府乃至十王廳的雨宮,某方面來說其實是很幸運的。就像特殊障礙的孩子在特教班上反而不會顯得異常一樣,冥道每個人都各有各的不尋常之處,所有人都各自帶著某種脫出常軌的瘋狂,所以儘管無法除去雨宮「收訊者」的能力,卻能給他「解釋」與「接納」,而且因為各自的超常,湊在一起反而更能相互理解,也是因為理解,這些怪人們才能慢慢變得比較像「一般人」、「正常人」。──這些是雨宮還在「上面」的時候得不到的。


最後說一下主角凌駕。


雨宮問他「你為什麼不會覺得『這個世界不適合自己』?」(頁廿八)、文時則問他「你難道不覺得……打從最初開始,你就是屬於冥界的人?」(頁七六)但我卻覺得,正是因為經歷過了人間的一世,凌駕才能變得有「關心他人」的能力。一方面是他去除了作為閻魔時,職業道德的限制,可以開始有真正屬於自己的感情;另一方面,忘記一切之後再回到冥道,所面對的情況是「自己失去了過去的記憶」但「其他人可是記得一清二楚」。為了更好地在這個地方生活下去、也為了照顧以綾過為首的眾人的想法,他必須一反在人間時的習慣,自動也被動地去關心別人(當然這一部分大概也是因為綾過莽撞地衝破了投胎前凌駕對自己所下的部份封印吧)。


而另一方面則是,原本從有意識以來就屬於冥道的凌駕,冥道的一切對他而言都是理所當然而稀鬆平常的事,因為什麼事都見過也見慣了,太過平常所以反而不會有強烈的反應;但對於重新回到冥道的凌駕來說,那些事情都是「新的」甚至「不可思議的」「難以自信的」,因為這樣反而開啟了過去沒有的感受性,重新回來的他和過去相同又相異。我覺得那才是冥道眾人為他所吸引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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