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8月10日 星期三

《桂花巷》‧蕭麗紅

犬五與仰觀的卅日計劃‧第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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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書印象中是老媽的陪嫁(?),某次頂樓淹水時從書箱裡面搶救出來的。(遠)


第一次看這本書大概是我小學四年級的暑假,之後幾乎每年都會重看,一直是我愛不釋手的藏書之一。要說為什麼,我想最大的理由應該是「細緻」吧,蕭麗紅很擅長刻畫那些生活中的小事物,無論是長輩拿著翠玉手鐲子相互敲擊的清脆聲響,抑或清晨穿街走巷閹豬人清越而淒切的笛聲,這些老臺灣的生活點滴,到了她筆下就硬是能構築出整個世界──不是那個年代真實的世界,而是當年老人在人生最終回顧時會想起來的、那種充滿無盡美好的往日時光。


《桂花巷》的故事蠻有名的,所以我就不花篇幅介紹劇情了,想知道的人請自己去看,你不會後悔的。


我非常喜歡主角剔紅,從小處看,《桂花巷》是她一個人的悲劇,長長的一生說到底不過是命運開的一個玩笑,上天讓她擁有世間多少女子日思夜想都求不到、盼不來的美貌、聰明與榮華富貴,給她一個純孝的兒子惠池、給她兒孫滿堂;卻又同時給了她一雙斷掌,「男人斷掌有官做,女人斷掌守空房」,熬過了一輩子,及至蓋棺論定,也不過就是兩味藥名「寄生」「獨活」。而真正最諷刺的事情是,這條路是剔紅自己睜亮了眼睛,一步一步走上的,是她自己做下選擇不嫁秦江海、是她自己決意逼走沈碧樓、也是她自己同意了和捲菸的楊春樹的那回事。


然而這個故事有趣之處就在於,剔紅的人生到底該算是她自作孽不可活,抑或一切真的是天命註定,不得不如此?剔紅有時似乎覺得此生種種都是自找的,殺伐決斷盡在她掌中,她的人生不是沒有過選擇,辛家帶著成山聘禮來提親時,剔紅曾有過一番天人交戰,最終仍決定讓一頂花轎抬進辛家大門……但那真的能說是她的選擇嗎?這個決定背後是她天生的斷掌、是討海人出帆則生死未卜的宿命。剔紅不是不愛秦江海,毋寧說因為她太愛這個男兒,於是更不願輕易斷送他、更不願意跟秦江海「生他一堆孩子,然後有一天也來到這海邊來哭他」,是不是又該歸咎於命運?然而即使這麼說,畢竟剔紅在下決定那時,多少是計算著既然註定如此,姑且以退為進,順著運命賭一次的,如此,卻也無法一言斷定孰是孰非了。


而剔紅的矛盾並不僅止於此,她的玲瓏心思讓她無法像堂嫂一樣安心在家裡相夫教子──能嫁入辛家,靠的不也是她那一股子不服軟不認輸的狠勁?──一方面她很清楚在她所處的這個地位上應該如何行事,然而另一方面她卻又經常渴望著那些一輩子都不可能得到的東西,比方陪伴、比方真心、比方她自己親手斷送的愛情……剔紅從一個一無所有的孤女而至林石港首富的當家主母,站得越高、失去的也越多,一開始她還會嗔怪「若及早曉得,好看會給自己招敵意,哪個要這好看呢?」到了後來卻是越走越偏激、也越來越沒有回頭路。無論是命中注定抑或自身抉擇,我覺得剔紅最終都走到了死局,以致於從前千方百計要在死路裡求生機的她,末了也只能將一切歸諸於天意、也只能靠著這樣的想法來寬慰自己。


而若由大處看,未嘗不可說《桂花巷》演繹的是那個年代下女子命運的悲劇,縱觀全書,除去一個給印,有哪個女人最終真得了個好結局?莫說碧樓被逐、阿恨夭折,就連作為給印影子的錦水,少年時也為了一個楊春樹而幾與摯友反目,書中各個不同的女性群像,一生運命也不過就是剔紅一句「做人嘛!總是來受苦的,只是一人苦一項,每人苦的不同款罷了。」即便如剔紅這樣眾人欣羨的,背地裡還免不了要感慨「人真的是註定來受苦的!受寒暑之苦;冷時冷得會死,熱時熱得沒命。受想要不能要的苦;受可以去要,卻要它不到的那種苦;受要到手,又覺味淡的苦。受更深衾寒人孤單,蝕骨蝕心的那種苦……」,更何況其他人?


《桂花巷》聰明地選擇輕輕帶過男人,卻深深刻畫了生活在桂花巷辛家門內門外的一群女人,寫她們的家長里短、衣著妝飾、音容笑貌。然而卻不提她們對於如此人生的惱恨怨懟,即使偶爾的抱怨,話中卻仍然帶有一絲人情、一絲安分。這些女子用溫和與敦厚面對這個世界的嚴苛,用安順的態度去回應命運施加的種種不平,沒有哪個女孩子是懷著惡意做事,所以也從來不見有誰做出傷天害理的大事,種種歧異亦只是因為各自的立場與背景不同,磨合了便沒事。這樣順天應時、寧靜不爭的態度,卻讓她們顯得更加地可憐可愛、值得疼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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