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9月21日 星期三

【親愛的,你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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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在通識課「臺灣女性人物群像」課堂上看的紀錄片,講述兩個認識了十幾年的好友,在各自的情場上失意後如何努力重新再站起來,拍攝者是兩個女孩曾經的老師──朱詩倩導演。


這部片很吸引我的一點是,它用四十分鐘不到的短短篇幅,將主角力勻、雅竹彼此的互動、情誼,還有在感情中的掙扎都表現得很滿很滿,當然並不是說滿就一定好,只是透過這部片讓我想了很多,除了很容易聯想到的女性情誼與女性自覺之外,其實我更在意的是另外兩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是紀錄片的「蓋棺論定」效果,片中有一段是力勻二十歲那年因為懷孕而與丈夫結婚,在前往力勻家提親的火車上,她的丈夫說:「等二十幾年後小孩也大了,我們錢存一存就可以去過想要的退休生活。」而力勻笑笑回答:「說不定那時候就會有第二個小孩。」如果不知道這兩個人後來的故事,我相信這會是非常美麗動人的橋段與畫面,適合在任何一個金婚典禮上播放。然而事實卻是他們甚至沒有辦過結婚典禮,影片中那個勾勒美好未來的男人甚至在外遇後宣稱「這才是我的真愛」。


這些事情串連起來,讓我覺得「記錄」本身就是件非常殘忍的事情,人的記憶力無法完整承載生命中所有的一點一滴,這點其實並不見得不好,遺忘往往是我們自我療癒的方式,而記憶卻會不斷地提醒那些令人既不堪又不快的回憶。問題還在於不管文字或影片,它們都只能呈現片面的事實、從某些人角度去看的事實,因為它不可能客觀,所以對於無法被呈現的那方就可能造成傷害。我印象深刻的是朱導演在映後座談時說:首映當天力勻的前夫和雅竹的前男友都有到場觀看,而他們的其中一人在影片播到一半時就痛哭失聲地跑出放映廳。──朱導演說了許多關於片中主角的故事,其中有正有負、有許多無法在這部影片中呈現,但那些不在片中的事物卻不見得是比較次要的,或許還比我們在影片中看見的段落更加重要。


而我在想的事情是:今天因為我們聽到了朱導演在映後座談的談話、因為我們針對「她們的另一半」這部分提出了問題,所以我們得到了關於這個故事的另一個面向,但是,其他人呢?對於不認識主角,也沒有聽到這些話的其他人而言,或許這兩個男人就此被認定為負心漢,甚或必須面對因此而來的種種外界眼光,我並不認為那對他們是「公平」的(儘管「公平」是否可以作為一個普世追求的價值觀這本身就有疑問),對於多年後看見這部紀錄片的人們而言,男主角們更加處於無從發聲的地位,那個時候已經沒有朱導演或其他人做平衡報導,而對於許多觀眾而言,眼睛所看到的便是一切。


我同意朱導演的說法,她說【親愛的,你好嗎?】不是拍給此時此刻、力勻的兒子元元看的,它應該是等元元長大、等他有了足夠的判斷能力之後,再讓這個孩子看看自己的母親在那段時間經歷了什麼,然後補足他與父親同住的過程中所缺少的她方說法。我想這部紀錄片最客觀的價值所在,或許便是此處了。課程結束後的討論題目是紀錄片的歷史角色與價值,我覺得再怎樣試圖客觀,只要是經過人手的紀錄,就是一人之言、就會有立場,而那應該是我們在透過這些紀錄採擷當代歷史文化時謹記在心的。


而關於這部片的另一個問題,是人在面對壓力與困境時,尋求「儀式」的行為:我覺得力勻也好、雅竹也罷,她們在失意之後開始學習做蛋糕、做銀飾、改名、舊地重遊、學舞……這些事情都是「儀式」,透過這類的事情來撐過痛苦的時光。我並不同意朱導演所謂「每個儀式行為都好像很有意義,其實就已經被框架住了」「我覺得我們生命中充滿太多的儀式,好多好多的行為,都是為了確保我們自己。就像結婚典禮,很多人談戀愛到後來好像就為了那個儀式。」因為我覺得這兩者其實是完全不同的東西,我並不認為力勻或雅竹完全是在透過這些儀式的「意義」來尋求救贖,好像很多人認為戀愛的終點就是一場浪漫的婚禮那樣。


在這種經由各種儀式來度過難關的情況中,「儀式」並不是目的,當事人也不會覺得那就是終點,反之,對於身在其中而且痛苦不堪、被朱導演說「像是一團爛泥」的人而言,他們應該很清楚這些所謂的儀式並不是救贖,在真的對過去釋懷之前,每一個儀式都只不過就是通往下一個儀式之前的休息站。我覺得人生是要有些念想,才能夠活得比較有希望的,儀式的重要性並不在於它們被賦予的意義,甚至也可以不管它們究竟有沒有意義,「儀式本身」才是重點。做蛋糕或是學舞都不能真正救一個人,人能夠得救是因為他自己想要被救贖,而那些一個又一個接連不斷的儀式,它們的功能不是救贖,而是讓人沒有時間去想一些有的沒的、並且把漫長痛苦的生命分成一個又一個看似比較容易度過的小段落,然後讓人在轉移注意力的過程中重新站起來。


最後謹以力勻的一段話做收尾:「我還沒有學會怎樣好好過一個人的生活,但是我馬上就要去過這樣的生活了。」


能夠從痛苦與挫折中再掙扎重生,是非常令人敬佩的一件事,不管那過程有多麼不足為外人道,又有多漫長。


親愛的,你好嗎?02.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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