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0月22日 星期六

法服的最後一日

照理說應該在上個學期末就結束的法律服務,因為研究生學長姐這幾個禮拜幾乎都要考司法特考,而現任幹部們又幾乎都是親友的關係,最後還是回去支援了三個星期。


首先我得說自己對於法律服務的感情非常複雜,雖然絕大多數想推甄進來的高中生(包括我自己)都會在備審資料上寫「希望加入法律服務社,服務社會弱勢」,但殘酷的是,真的加入法律服務社之後,絕大多數人卻會先得到「幻滅」。──法律服務社並不真的能說是一個服務弱勢的社團,事實上它甚至不是社團而是一門選修課,而會來找我們尋求協助的也不見得都是社會弱勢,即使是通常觀點下的中上階層份子,一樣也會來這裡問問題。


但這並不是幻滅的主因,真正造成幻滅的原因在於制度設計上存有問題,以致於法服無法拒絕任何一個當事人。我可以理解這種制度設計是為了預先防堵有人一看到麻煩的案子就拒當事人於千里之外,以致於使真正需要幫助的人無法獲得協助,從而違背了當初建立法律服務社的本意,然而,就像一般的法院也會遇到濫訴的人那樣,我們也經常會遇到一些幾乎可說是不可理喻的常客,但法服卻不像司法機關那樣,還有決定不起訴、不受理的權力。


「只要在時間內來掛號的當事人就一定要受理」這種原則其實很讓人為難,一方面每個禮拜執勤的小組並不見得能夠處理完所有案件,因為當事人的數量、案件複雜程度與每週執勤的組數都不相同,有時候很少的組卻要處理很多的案件,這種情況無論對當事人抑或學生都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好現象,還在學的學生本來就說不上真的專業,而會找上法服的案件又多半是極端地複雜(或者──說句不客氣的──是當事人極端地刁鑽),當資源分配不足的時候,服務品質是沒有辦法好到哪裡去的,這時候要是再遇上濫用法服資源的當事人,一整天霸著一組不放,人力的調配就會變得更加吃緊。


很久以前我似乎曾經發文說過「我唸法律的目的不是為了伸張正義」,當然可以伸張正義、願意伸張正義是很好,但說到底我根本不知道有什麼東西可以被稱之為「正義」,而且法律唸得越久,就越有這種迷惘的感覺。很久以前看《Death Note》和九把刀的《殺手》(我到現在還是很喜歡前三本)的時候對於什麼是正義好像可以毫不疑惑,就像絕大多數的人也覺得保留法律追訴權沒錯、性犯罪一定要關到死這種想法沒錯、嫌疑犯等於真兇這種想法沒錯……然而今天的我卻沒有辦法做到這一點,「正義」兩個字在自認為受害者的時候和想法單純的時候總是可以輕鬆地說出口,而隨著對各種不同價值觀的認識越來越廣、越來越深入,這兩個字也就隨之變得難以啟齒。


法律的思考與運作模式會打破許多人過去十八年堅信不疑的東西,但卻不見得能夠成功建立新的價值觀,所以才令人迷惘。儘管我總是為了社會大眾對法律與法律人的誤解而感到憤慨甚至可笑,卻覺得那其實應該可以說是一件容易理解而且應該寬容以待的事(我這樣說不代表我就做得到,畢竟理想的標準和現實往往會有一段差距)──如果連做為法律人的我們都要花上四年甚至更久的時間才能理解這些道理、甚至有更多人儘管學會如何使用法律,卻始終都沒有體會到這種事情,那麼我們怎麼能夠苛求社會大眾、苛求那些當事人能夠無師自通?能夠在短短的解釋時間內就大徹大悟?正是因為不懂法律,才會來尋求法律服務啊!


可是,就像我剛剛才說過的,理想之所以為理想就是因為它難以達成,上個學年還待在法服社的時候,儘管一再地用這種大道理說服自己,我還是會有忍不住想對當事人拍桌質問「你到底是來尋求法律服務,還是來討拍拍的!?」的衝動,而且有許多次幾乎就要付諸實行。法律服務社並不真的都是尋求法律服務的當事人,有許多人的問題並不是法律可以解決的,某些人只是一次次地希望讀法律的為他異想天開的法律見解背書,只是覺得過來「教訓」卓越大學法律系的學生讓人心曠神怡,乃至於單純想要找個有人可以聽他哭訴全世界都虧待他的地方……可以的話我非常希望能夠幫助需要幫助的人,然而這個願望並不是總能實現。


法律服務非常耗費心神,如果可以看到當事人離開時開心或者哪怕只是鬆了一口氣的表情,對我們來說都有莫大的成就感,然而事情並不總是盡如人意,很多時候我們其實愛莫能助,而原因可能是自己所學不足,這種時候我們會羞愧地回去用功,因為是我們害得當事人跑了一趟卻得不到滿意的答案;但有時原因會出在實務見解的不合理、或是社會大眾的民意壓力(所以說我認為民主不見得是永遠都是好的),以致於案件就是無法有一個圓滿的結果;或者有的時候,是因為當事人本身的問題導致漫長的服務過程全是竹藍打水一場空……如果長期遇到後面兩種情形,我得說隨之而來的怨忿和挫折絕對是不容小覷的。


這三個禮拜重回法服,從以前讓學姐帶著服務,轉為自己要帶領一整個組的學弟妹去和當事人應對,這種時候才深刻地看到「差距」,儘管不論是待在法律系的時間或待在法服社的時間,我都只比他們多了一年,儘管我心裡非常清楚,要和去年帶組的學姐相比,我不管是實力還是待人接物的成熟穩重都要差了一大截,在學弟妹眼中卻好像已經非常厲害了。只是多了一年的經驗就被當成倚仗的對象,與其說驕傲還不如說驚恐,因為我明明就是會直接問當事人「如果你根本不想聽我們的意見,那麼來這裡到底要做什麼?」的那種人、明明要說法律,大四懂的也並不見得就比大三多多少,只因為「學姐」兩個字就覺得我可以信賴,這樣真的沒問題嗎?我其實是抱著這樣的心情在支援這三個禮拜的。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或許因為被期望的壓力這麼大,或許因為支援要負的責任其實不像正式修課的社員那樣又重又長久,因而反而能夠穩下來去抓出案件事實中的爭點,甚至可以從頭到尾對當事人維持客氣有禮的公關態度,偶爾還有餘裕可以觀察學弟妹服務的方式並提出建議,如果一年前有人對我說我今天可以做到這樣的事情,我一定會覺得那是在練肖話,但其實真的可以。法律服務儘管折騰人,還是有它的意義在的,也許不是在精進法律知識這方面,但卻絕對可以鍛鍊學生從當事人紛雜的敘述中找出需要的資訊和爭點、可以磨出不管遇到怎樣不可理喻的對象都能盡可能以微笑和理性與之對話的能力。


而對一個法律人來說,或許那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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