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0月25日 星期五

《蘭陵公主》,謝金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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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大要(笑):

劉昶……長子文遠,次輝,字重昌,並皆疏狂,昶深慮不能守其爵封。然輝猶小,未多罪過,乃以為世子,襲封。正始初,尚蘭陵長公主,世宗第二姊也。拜員外常侍。公主頗嚴妒,輝嘗私幸主侍婢有身,主笞殺之。剖其孕子,節解,以草裝實婢腹,裸以示輝。輝遂忿憾,疏薄公主。公主姊因入聽講,言其故於靈太后,太后敕清河王懌窮其事。懌與高陽王雍、廣平王懷奏其不和之狀,無可為夫婦之理,請離婚,削除封位。太后從之。公主在宮周歲,高陽王及劉騰等皆為言於太后。太后慮其不改,未許之,雍等屢請不已,聽復舊義。太后流涕送公主,誡令謹護。正光初,輝又私淫張陳二氏女。公主更不檢惡,主姑陳留公主共相扇獎,遂與輝復致忿爭。輝推主墮床,手腳毆蹈,主遂傷胎,輝懼罪逃逸。靈太后召清河王懌決其事,二家女髡笞付宮,兄弟皆坐鞭刑,徙配敦煌為兵。公主因傷致薨,太后親臨慟哭,舉哀太極東堂,出葬城西,太后親送數里,盡哀而還。謂侍中崔光曰:「向哭所以過哀者,追念公主為輝頓辱非一,乃不關言,能為隱忍,古今寧有此!此所以痛之。」後執輝於河內之溫縣,幽于司州,將加死刑,會赦得免。三年,復其官爵,遷征虜將軍、中散大夫。四年,輝卒,家遂衰頓,無復可紀。(《魏書》卷五十九,列傳第四十七)


因為是和李貞德老師《公主之死》相關的題材,加上作者是謝金魚,所以連試閱都沒看就買了,結果也確實沒讓我失望。

雖然這麼說,看完之後多少還是覺得有點心情複雜,姑且不論我再怎麼打腫臉充胖子也說不上熟悉的魏晉南北朝歷史,這部作品裡講述了許多女人的故事,並未試圖做全面地呈現,而是將焦點集中在婚姻、愛情,以及應隨而生的處事態度上,其中最明顯的對比——如許多前人的觀後感所言——大約就是蘭陵長公主與清河王妃了,從個性到人生,前者如火,後者或許則如書中所言「是秋天的紅」(頁一五四)。

無論在其他各方面有多少相異,蘭陵公主與清河王妃,這兩個女人的願望在某種程度上仍是相似的,總是希望能與丈夫和和美美地過一輩子,然而,就結果而言卻偏偏都事與願違。

有一點很有趣,關於對待感情的態度,蘭陵公主寧死也不願與他人分享丈夫,而清河王妃卻幾乎是親自將丈夫送與靈太后做情夫。很難說假如兩人的做法交換,是否就能夠換來不同的結局,但我覺得頗耐人尋味的是:蘭陵公主/清河王妃是否真的愛他們的丈夫?

就先不看蘭陵張揚外顯的激烈表現,清河王妃不但將丈夫送與他人,又親自為他張羅妾室,這樣的行為假如用書評板、女板乃至於原創板等許多以女性為主體討論區常見的評論態度,多半是「這種人一定是不夠愛另一半」「要不然就是被逼的,真可憐」,如此態度映照在書中,是清河王的一問:「情深則妒,阿姊不妒,卻又為何?」(頁一三九)甚至在女性妒風頗盛的當時,清河王對此的疑問之情說不定比當代人更甚。

但是,清河王妃真的沒那麼愛丈夫嗎?

我覺得書中對此的描述是有些微妙的,一方面是「她依然愛他,卻不是只愛他。或許在她還沒生孩子之前,她會很介意太后的存在,可是當她抱著從自己身體裡分出來的孩子時,一種更強烈的愛便油然而生。」(頁一三九)似乎若有所指:當丈夫與兒女被放在同一個天平上,丈夫並不被放在第一順位,亦即,似乎並不是那麼地愛丈夫。然而卻又有「這不過是犧牲了丈夫幾個晚上的時間,來換取他們在死後依然能在子孫設立的家廟中攜手共度,這是極划算的交易……」(頁一三七)、以及清河王妃盡心盡力為清河王謀劃、為他的安危擔心的描寫,這樣難道可以說他不愛清河王嗎?

有一種也很常見的說法,認為「這不是愛,只是親情」,換言之主張這種說法的人似乎是認為「真的愛的話,哪有可能忍受這種事」,也就是說,因為抱持的感情是親情而非愛情,所以並沒有那麼重的佔有慾、也沒那麼在乎。

我個人對於這種說法持反對態度,首先,這種區分夫妻/伴侶間感情到底是愛情還是親情的說法其實並不少見,比方說瓊瑤在《新月格格》裡借努達海之口寫的極撒狗血的一段「有的男人可以同時間愛好幾個女人,我不行!我只能愛一個,我已經全部給了新月!對你額娘,我還存在的是親情,友情,恩情,道義之情……」但詭異的是,批評如清河王妃這樣「大度的」妻子是「有親情無愛情」的人,往往卻會很討厭努達海這種論調,即使這兩種言論對於夫妻關係的區分本質上其實是相同的,在評價上卻有很明顯的雙重標準。

第二個反對的理由是,作為外人,我們到底評什麼評斷他人的感情到底算不算得上「愛情」?事實上我覺得很多人對於愛情的定義,往往都是「符合我對愛情的想像才算是愛情」,即使這個「想像」卻有可能是很偏頗、很個人的,卻還是會把這個價值觀強加到他人身上,然後去評論清河王妃「只是親情」、評論同性戀青少年「你還小,不懂什麼是愛情」、評論接受開放式關係的人「只想要砲友,不是在談戀愛」……

或許因為愛情本質上是如此自我的事物,連帶地很多人也往往使用非常自我中心的立場在評斷他人的關係,然後妄下結論。但還是那個問題:我們憑什麼?如果局外人的我們可以認為清河王妃這樣的做法就是不愛他的丈夫,那麼反過來我是不是也可以說:其實蘭陵公主也根本不愛劉輝,他表現得這麼在乎,只是因為天家的驕傲讓他不願意認輸、尤其不願意對身分卑微又除了肚子樣樣不如他的婢女認輸,他只是不想要讓宋王的權位落於異腹子之手……?這些說法其實也都可以解得通,但卻不常看到有人這麼說。

或許歸根究底還是佔有慾的問題,我們很習慣認為愛情就應該要伴隨著佔有慾,相對地卻不那麼常想到,會伴隨佔有慾的並不只是愛情、愛情並不見得一定伴隨著佔有慾,以及——其實很重要的——所謂的佔有慾,並不只是宣示對於性行為的排他權而已。同樣的人事物在不同人眼裡就可能有不同的在意之處,就像我們在討論法律問題時也經常必須在人民法感情和整體法秩序的邏輯之間做出取捨。

重視名分的人或許不在乎性,一如在意性的人可能也不要求感情,有的人要就要全部,也有人只看準了一定能到手的事物撒網,價值觀不同選擇就不同,如同清河王妃與蘭陵公主,終究我們都只是各依本性摸著石頭過河,沒有什麼正確的道路,也沒有一定能通往幸福結局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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