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1日 星期日

為何夢見她


(刊於二零一三年八月十一日自由副刊)

昨夜夢到好久不見的妳。

該說是美夢還是惡夢呢?夢中的我剛醒來就看見妳坐在桌邊,打扮得像國中時代那樣男孩子氣,我聽見妳略帶低沉沙啞的嗓音說:對不起。

對不起。妳說妳為當年的事情感到抱歉,當妳的朋友在教室外指指點點、拿我的性向開玩笑時,明明就坐在鄰座、曾經親密來往的妳,偏偏選擇了沉默與漠視。妳說這麼多年來妳時不時想起這件事,一直希望能當面說聲抱歉。

該怎麼說好呢?我其實不常想起這些事,隨著時間過去,它轉型為參與同志運動的契機,那些訕笑與惡意不再能輕易地造成傷害。我相信自己已有足夠的自信與勇氣,哪天重逢時會用女性主義、青少年心理學之類的理論分析過去種種,然後我們可以共同將它與上課傳紙條、互抄作業等等一起歸檔,資料夾名稱是「那些因為年少白目而生的蠢事」,也許再不太認真地向妳討一句「對不起」。

然而,真的聽到妳道歉,才知道我並不像自己想的那樣雲淡風輕,原來還是這麼地渴望這句對不起,以至於仍然會為此激動到幾乎哽咽。

我想起國中時因為喜歡妳而考進同一所高中,暗自決定考上大學就要告白的自己。經過那樣惡劣的玩笑,高中三年我不曾再對妳說話,覺得這是在報復妳當時的沉默。我們從朋友變成陌生人,是在臉書上互加好友卻沒有互動的點頭之交,沒說出口的告白則成為一直耿耿於懷的遺憾。

我終於明白,原來當年那個女孩並不曾真的氣過妳的沉默,卻還是希望聽到妳為此說聲抱歉、希望妳和那些滿口嘲弄的人不同。只因為這樣一來,她就能勇於說出那句「我喜歡妳」。

現在我得到了她夢寐以求的對不起,該回答什麼好呢?我猶豫許久,最後決定還是豁出去說了:「國中的時候,我喜歡過妳。」

當妳笑著說「我知道」那一刻,我知道自己終於走出來了。

然後我從夢裡醒來,無比清醒地想起現實中的妳,已從當年的假小子轉為隨處可見的都會女性,剛和穩定交往的男友從南國小島玩回來,臉書上的相片張張都笑得無憂無慮、沒心沒肺,而我們則仍然是形同陌路的點頭之交。

果然還是惡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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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這篇當時是用別的筆名投稿,原本也並不想公開貼出來,畢竟不是多愉快的事情。但後來我發現,很多事情不講出來就永遠沒有人知道,有很多人明顯地受傷了,但也有很多人平常把自己隱藏得很好,好到似乎渾身上下沒有會受到傷害的弱點,然後大家就以為這樣的人們非常地適應這個社會。

當我開始告訴旁人這些事情,我很意外地發現:原來這些事情,那些最該知道的人都不知道。老師們不知道學生就在他們眼皮底下被罷凌、不知道學校把學生帶開去上「性別教育課」其實是要求每個學生簽守貞契約、不知道自己的同事在課堂上發混淆視聽的反對連署要學生帶回去給家長簽名、不知道坐在講臺下的學生就是同志……

好吧,我寧願相信他們是真的不知道,這樣我起碼可以覺得自己生長的環境雖然充滿了虛假的面具與包裝,但至少沒有那麼多的惡意、起碼可以相信當初我們沒有得救,是因為求救的訊號沒有發出去,而不是有一群惡劣的大人刻意地充耳不聞。

所以我才覺得,自己應該要更勇敢一點,說出我以及與我同年的這些人們都經歷過什麼,我們好不容易稍微離開了那樣的環境,稍微有了能夠說話、也多少有些人願意傾聽的空間,我們應該要為了那些還出不來、不被看見也不被聽見的人們做些什麼。

所以我貼了這篇文章,這個夢讓我想起的不只是那個曾經喜歡過的女孩,還有在學習之道上惠我良多的許多老師與修女們,以及他們在這場踐踏人權的大戲中所施加於我的傷害。這些傷害之重,讓我在看見一篇文章記述基督徒在芝加哥同志遊行時舉牌為自己與教會的所作所為道歉時,頓時哭到無法自已,因為我深深地體會到重視的人總能如此輕而易舉地傷害我們,而且那些給過我們傷害的人們是不會自省、更不會覺得抱歉的。就像那場夢一樣,現實中永遠都等不到哪怕僅僅只是一句「對不起」。

我想說的是,一直以來都是強勢霸權的人事物,不會因為制度變得比較公平就「被壓迫」,你們只是習慣了制度保護下的那些固有而且獨占的利益,而且盲目地認為制度應該要一直保護自己、認為那樣才是所謂「正常」、才是所謂「常態」,從而當那些被你們欺負壓迫的人好不容易爭取到一點點空間想為自己發聲的時候,你們就忙忙地跑出來說:「你們這樣是不行的,你們在破壞傳統,而傳統的破壞會導致毀家滅國!」

但是才沒有什麼毀家滅國呢,只不過是一直以來被你們這些天上人踩在腳底下、只能活在地獄裡的人希望大家能一起回到現實人間罷了。

謹以此文向在王爾德忌日當天、世界愛滋日前夕示範何謂踐踏人權的三十萬人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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