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3月23日 星期日

太陽花

關於這一個禮拜的各種事情,以及之前說要寫的守夜感想。



從遠一點的事情說起好了,在我決定總有一天要離開臺灣之前,先後有兩個人告訴我他們想要離開臺灣、不要再做臺灣人。

第一個人說這話的人是我高中同學,那時候是2006年3月13日,星期一,我十六歲,高中一年級。

這個同學的爸爸是警察局長,他本人則無比地愛馬英九(2008年選舉時他是多努力地想告訴我馬英九真的很帥應該要支持他啊),忘了那天是因為什麼事情,這位同學非常激憤地說他恨臺灣、因為這個國家爛透了,他要離開這個地方去當外國人。

那天我聽到這句話非常難過,回家之後在部落格寫了(對於當年的我來說)很長的文字談恨臺灣這件事,最近重看這篇文章,對下面這段文字實在是感慨萬千:

「如果台灣人自己都覺得台灣沒希望了而想放棄它、想移民離開它,那麼它當然就沒有希望、當然就不可能再好起來。這麼說並不代表你不可以罵政客、不代表你不可以移民,但是你有沒有想過,用「自己的手」、「自己的力量」去「改變」它呢?今天政壇上固然是一群人渣渣(注:人渣的渣。)當道,但他們再久也不過再掌個二十年的權,那之後就輪到我們,他們現在不改的,我們可以去改;他們現在做的、我們可以不做,如果我們都不試著改變,那麼就是我們自己放棄了讓台灣更進步的機會,還能拿什麼樣的立場去罵政客呢?──我們做的事並沒有比它們好上多少啊!一個只知謾罵而不思改進之道的人,和他罵的對象在本質上是沒有差別的。」

為什麼感慨?我想到後來另一個告訴我他決定要努力移民的朋友,那天是2012年1月14日,星期六,我二十二歲,大學四年級。

之所以感慨,是因為兩年前,二十二歲的我還相信十六歲的我寫的那段話,但今天的我已經無法維持這個信念,而我的朋友在當時就已經不再相信了。

時至今日,想起高中同學那句「恨臺灣」,我還是覺得憤怒、不可理喻,因為我覺得他根本不曾深入去瞭解這個地方、不曾對他所厭惡的現況有一點付出。如果你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午餐時間打開電視然後跟著媒體罵臺灣很爛,其他時間都用來讀書考試看偶像劇,在需要討論時會用一句「沒人想娶你這種人」反駁那些讓你站不住腳的言論,那到底憑什麼認為改變社會是他人的義務,而責怪沒人去做或做得不夠好卻是你的權利?

但面對說出類似言論的我朋友,我卻沒有辦法苛責他,儘管當時聽到這話其實也很氣憤,但相較於對高中同學那種「你什麼都不懂,是在跟著叫屁」的憤怒,這時候更多的是「為什麼你要就此放棄我們,而不能再堅持多一點?」的被拋棄感。

我一直都很清楚,雖然這兩個人說了類似的話,但本質上是不一樣的,一個每天關心時事、不斷用各種方法宣導請大家去投票、試著用自己的力量改變世界的人,和一個用看韓星的心態在看總統候選人的人是完全不同的。就像考試,一個連考試範圍都不知道的人拿零分,和一個用功讀書、認真做筆記,對於相關內容可以侃侃而談並且言之有物的人拿零分,誰說「題目出得不好、沒有鑑別度」比較能讓你相信?

雖然在ASK回過類似問題,但我還是想再說一次,誠如配菜太咸在書裡所說,人一生的愛是有定額的,用完就沒有了。(題外話,這理論真的出色到使我有醍醐灌頂之感,所以在更好的理論出現前應該都還會繼續引用。)大部分的人——不管他嘴上怎麼說——其實還是有底線的,在事情還有救、還在能力範圍內時要盡力去做,但撐不下去時就該放棄了,無論生理上或心理上,量力而為並不是自私。

有一些人能做到不離不棄、做到真正的生同寢死同穴,無論他們的伴侶怎樣外遇、怎樣辜負。

但 我 不 行。

我自問無法忍受哪怕只是一次背叛,在這個前提下我對於臺灣和臺灣人這群體簡直是寬宏大量到讓自己都吃驚的地步,但就如imoimo在Womentalk板#1JBZmiWf一文所說,如果已經再三警告過車子要撞山了,而大多數的乘客和真正有主控權的駕駛人都還繼續鬼遮眼相信前面有路,那到底為何不下車?

回到這次的太陽花運動(我不想稱之為「學運」,因為包括我在內的參與者很多並不是學生),它發生在我決定離開這個地方之後,之所以還是參加,因為我希望的是分手後還能做朋友,而非希望從前的愛人死無葬身之地。

週四和前一天也去靜坐的同事聊到抗議的事情,他說很擔心各種不同團體混進去會讓活動變調。但我的意見剛好相反。

週三晚上去送物資時,青島東路會場有個上臺演講者是新移民女性,在他之後還有高中生妹妹,週五守夜時演講的還有廚師、AIDS患者、男同志等等,正因為無論服貿本身還是黑箱作業,都影響到全臺灣不同族群的利益,現在才會有這麼多人站出來反對不是嗎?當然可以概括地說大家都是臺灣人,但我覺得呈現出參與族群的多元性應該還是正面的。

週五守夜時,濟南路有一陣騷動打斷講臺上的活動,接著從後面傳來「律師團來了!」的細語,開始慢慢有人站起來往後看、讓出一條通道,然後走進來的是十幾位穿著律師袍的律師。有位律師在演講時說:「脫掉律師袍之後,我們也還是會和各位一起坐在臺下」,但一個穿著律師袍的人與沒穿律師袍的人參與活動,尤其在對抗執政者時,「很多人參與」和「各界都有很多人參與」和「連執法者都參與」,意義是完全不同的。

稍微題外一下,說到律師團,那時候全場的鼓掌聲熱烈到讓我驚訝,因為生活在臺灣,像這樣一面倒支持、感謝法律人的場面真是太少見了。也這種時刻,才有些微地覺得讀法律還是有用,儘管同時執法的機關也正在踐踏這理論上應該是神聖而不可侵犯的事物。

最後,關於包圍國民黨黨部、讓民進黨或臺聯等政黨參與運動,是否會導致活動失焦或被貼標籤,或是到底該不該繼續這種平靜祥和有禮貌的「抗爭」,我只能說我相信世界上大多數的事情儘管不是等價交換,也要付出一定的代價,正因如此,如果你想成就的結果真的這麼重要,理應利用所有能夠利用的資源,思考該如何讓它們為你的夢想效力,而不是說我想要大掃除,但我不想弄濕、弄髒自己的手。


「弄髒自己的手、讓別人流血的人,僅止於我們軍人就夠了。像在伊修瓦爾那樣的痛苦,只讓我們體會到就夠了吧?如果跟鍊金術師所說的一樣,這個世界的道理就是等價交換,那麼,為了要讓新生代的人們享受幸福,代價就是我們必須背負著殺人的罪行,渡過血流之河。」

這是《鋼之鍊金術師》中,我個人非常喜歡的一段話,謹以此做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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